林冲为什么活得憋屈?

浏览:1177   发布时间: 09月22日

《水浒传》里林冲一直是个让人憋屈的无语角色。

从火并王伦之后,林冲就几乎再没戏份了,完全像个工具一样,需要打大BOSS时再把他请出来,得胜之后就又把他雪藏了。

林冲是那个世界已知人物里武力值最高的,大概可以对标平行宇宙里的萧峰,打遍天下未遇敌手。然而他也是那个活得最憋屈的,远没有金庸世界里的大侠潇洒。

其他好汉面对压迫要么像李逵一样抡起板斧就干,要么像武松那样设计个流程再动手,至少也该像阮小七一样到处发牢骚。

偏偏林冲身怀绝技却什么都能忍,直到求生本能被激发出来才会行动一下。他好像什么都能忍:老婆被高衙内调戏了能忍,董超薛霸要杀他能忍,洪教头侮辱他也能忍,穷酸文人王伦一再压制他还能忍……

林冲这个角色让人看不懂,也不愿意看懂。他那林家枪法我们学不会,他那身「龟息功」如同七伤拳,练了怕得很重的内伤。

到底林冲为什么这么能忍?

最近重读《水浒传》,我看到了一个线索,瞬间恍然大悟。有时候理解一个人物就像解数学题,缺的就是一条辅助线。有些不经意流露出的细节,便是这一根辅助线。

在火并王伦时,有个好玩的细节。火并当天,林冲带头向王伦发难,给出的第一条理由十分奇葩:「量你是个落第穷儒,胸中又无文学,怎做得山寨之主?」

这句细琢磨起来十分荒诞,王伦是个山大王,他要文学干什么?李白杜甫有文学,只怕也当不好一寨之主。任李白来做寨主,只怕连史进、王英的水平都没有。

然而这就又偏偏道出林冲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:在他心里,领导者还必须得是个读书人。

「落第」是说他文凭不够,「穷儒」是说他韬略不行,「胸中没有文学」更是直接戳他学历造假了。

读到此处,想想林冲过往的种种隐忍,便忽然明白他行事作风的深层机理:他认读书人。哪怕想造读书人的反,也得先给他「去魅」,证明他学历是假的。

在《水浒传》中,那些在京城做过官的人常常有这种奇怪的认知,王进如此,杨志如此,徐宁也是如此。他们见到文人总是避让三分,总觉得文人高自己一头。

哪怕是鲁智深这种草莽,骨子里也有这种认知。他一直念念不忘自己曾给老种经略相公种师道做过提辖。种师道本是大儒张载的门人,后来投笔从戎,在对西夏战争中立过大功,是个著名的「儒将」。

虽然他在梁山从未现身出场,但他的存在感却特别高。病大虫薛永反复强调祖父是种师道账前军官;金钱豹子汤隆则不停地说父亲曾经给种师道打过铁,还被提拔成了知寨。连时迁偷徐宁东西时都打着种师道的旗号。我甚至怀疑,没有他们几个反复强调自己有种师道的背景,徐宁根本都不会上梁山。

当年我读鸦片战争史料的时候,也常会发现那些文人大胆请战,理由竟然是「我读书时没有写不出的文章,打仗时也没有打不跑的夷狄」。「读书万能论」从宋真宗说出「书中自有黄金屋」开始,便已经深入人心了。

只有李逵会觉得:「朝廷姓宋,俺哥哥也姓宋,如何做不得皇帝。」这说到底还是小地方人没怎么见过世面,他的直属领导只是戴宗这样的衙役,接触知县一级都比较少,更何况知府一级,他不知道文人的厉害。

宋朝重文轻武,草莽英雄不在官场,感受不到这种隐形的天花板,任一个武人立下天大功劳,也不如中进士点翰林升迁更快。在某些时候,地位甚至不如高僧、道士。

林冲有时候忍,有时候不忍。他看见高俅就忍。高俅虽然是靠陪端王爷踢球上位,但人家也是一届文人,曾经在苏东坡门下做过幕僚,没有这份学历,高俅在宋朝也不可能做到太尉。乃至于见了王伦还要忍,因为这王伦出场便是个秀才模样,他也不知真假,只能先忍着。

这是在京城官场多年驯化出来的一个职场中人的心性,他对上会察言观色,对草莽世界却懵然无知。

宋江到柴进处避难,心思并不在柴进那里,却对烧炭的武松格外关怀。他每天陪武松喝酒,送武松回家走了好几里地,因为送得太专注,忘了骑马,幸亏柴大官人记挂着,亲自带着两匹空马来接他。

林冲到柴进处避难,心思全在柴进身上,处处想着给大官人留面子,对洪教头的羞辱一忍再忍,要不是柴进拿出银子来要求他们比武,林冲可能还会再忍。

哪怕到了梁山上,以他的功力,就算王伦几个寨主摆出天罡北斗镇对付他,他也能一棍扫飞,但他碍于柴大官人的引荐在先,连王伦也能忍,竟然在梁山坐了第三把交椅,位在杜迁宋万之后……直到晁盖他们来了,他让吴用、公孙胜这些看着像读书人的人坐在自己的上位,林冲心里才算踏实。

林冲知道京城的天有多高,但不知道在江湖的水有多深。宋江不知道京城的墙有多厚,但他知道如何让草莽好汉对他五体投地。

宋江刺配江州,提了首反诗,说「他年若得报冤仇,血染浔阳江口」,林冲初到梁山也提了首诗「他年若得志,威震泰山东」。一个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地方胥吏,一个是见过世面的京城武官。两相对比,宋江的口气就要大很多,说无知者无畏其实也不为过。

更有意思的是吴用,道号叫「加亮」,意思是诸葛亮Plus+。其实吴用一点都不「诸葛亮」,穿的像个文人,房间里挂着的却是一对锏,分明是个半文半武综合体。好在石碣村就那么大,学究就这么一位,他怎么说都行。

《一代宗师》里说,人要见天地,见自己,见众生。

然而有时候天地见得多了,胆气也就磨没了,自己给自己设置个上限,便怎么也超越不了。这就是为什么,哥伦布这样的底层瘪三敢驾着船闯荡世界,那些博洛尼亚大学的教授却嫌他是个妄人,根本不知道地球有多大。

其实在水浒世界,林冲并没有真正服过谁,他只是框架太多,捆住了手脚,他并不十分理解宋江众人的兄弟情是什么含义,只是想找个地方栖身落脚,为了这第一目标,他就做什么事都畏手畏脚,既怕得罪宋江,又怕不顾大局。

其实他原来那个世界早都容不下他了,现在这个江湖世界他又无法融入,完全是个悖论的存在。在他东京的文人官场里,他是多数人的下限,然而在水泊梁山上,他是所有人的上限。

梁山好汉擒高太尉上山,书中只说「林冲、杨志怒目而视,有欲要发作之色」,然后也就没有然后了……

试想这要是李逵,还不先把那厮剁烂了再说,还顾什么大局。其实林冲真要是想手刃高俅,以他的那身本事,加上杨志、鲁智深协助,外加上李逵、阮小七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,宋江吴用就算想拦也拦不住。高俅死了,宋江他们也自有办法善后。

再回想宋江在江州,晁盖等人冒死救他出了法场,他第一反应不是「此处危险,大家快走」,而是「黄文炳那厮害我不浅,得报了仇再走」。于是晁盖他们又要冒着无后方作战的风险帮他把仇给报了。

正因为林冲这种顾大局牺牲性情的本性,让他一生几乎没有朋友。他与鲁智深算是生死之交,与杨志也算是一见如故,然而二人落草二龙山后,既不见他去找,也不见鲁智深来接,俩人连串个门的情节都没有。他怕晁盖多想,怕宋江多心,更怕吴用使坏,思前想后,便潜身缩首,自绝于江湖了。

我一直很好奇:在无数个月圆之夜,林冲在梁山是如何渡过的,他想家吗?

他已经没有家了,这里其实也不是他的家。

主营产品:婴儿防撞、安全防护,婴儿服装服饰